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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和”在有庳

来源:双牌县融媒体中心 作者:廖孟安 编辑:蒋翔 2026-09-22 17:37:0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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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网讯 (通讯员 廖孟安)上古时期,尧帝发现了舜的德行优秀,便禅让帝位给舜。舜坐上帝位后,便作出了一个令所有人惊讶的决定:封象做有庳国(古三苗驻地,现双牌江村一带)国君。

象是在一个清晨得知这个消息的。

使者来时,天还没大亮,晨雾还缠在历山的树梢上。象正蹲在门口磨一把刀——他已经很久没磨过刀了,但握着石片的手还是那么稳。使者宣读了舜的命令:封象于有庳,即刻启程。

象没有说话,只是把刀放下,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。有庳?他默念着这个陌生的地名,在南方,很远。母亲听到消息后哭了一整夜,骂舜假仁假义,说是要把她的儿子流放到蛮荒之地去等死。父亲瞽叟坐在角落里,虚空的眼睛似乎在望着天空,什么也没说。

只有象自己知道,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。

他曾无数次想过,如果舜当了天子会怎样报复自己。那些年做过的事,一桩桩一件件,都够死一百回了——修仓时撤走梯子,放火烧他;挖井时从上面填土,想活埋他。每次他都在场,每次都是他出的主意。事后还想和父母瓜分舜的财产,霸占舜的妻子娥皇和女英。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聪明极了,既除了眼中钉,又得了好处。直到一次次死里逃生,一次次若无其事地回来,依旧恭恭敬敬地侍奉父母,依旧和颜悦色地叫他弟弟,他才觉得事情有些不可思议:换作他自己,早把人杀了,可舜没有

舜登位天子之后,没有杀他,没有流放他,甚至没有责备他。舜只是把他叫到面前,说:“南方有块地方叫有庳,你去吧。”

象问:“那是惩罚吗?”

舜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:“封你为诸侯,那里需要人治理。”

就这么不可思议。象带着寥寥几个随从,离开了生活二十多年的北方。一路上越往南走,天气越热,山越密,路越难行。过了长江之后,几乎就没有像样的路了。随从们叫苦不迭,象却走得越来越慢——他不是走不动,他是在想事。

想起小时候。舜虽是他亲哥哥,但是同父异母。母亲进门那年,舜已经懂事了。母亲不喜欢,觉得他是前妻留下的累赘,吃饭时总把好的留给自己和象,给舜盛的永远是稀得照见人影的汤。舜从来不说什么,喝完了汤就去干活,劈柴、挑水、耕田,什么重活都抢着干。象那时候小,觉得理所当然。后来长大了,母亲开始教他怎样“对付”舜,他学得很快。每次陷害成功,母亲都会夸他聪明,父亲虽然不说什么,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是默许的。

只有一次,象记得很清楚。那是在一次“挖井填土”之后,舜又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逃了出来。象躲在树后看他,浑身是泥,衣服破了,胳膊上划了好几道口子。可舜没有发火,甚至没有朝家里看一眼。他走到溪边洗了把脸,然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,继续去地里干活了。象在树后站了很久,心里第一次冒出一种陌生的感觉——他说不清那是什么,只是觉得不舒服。

后来他明白了,那叫羞愧。

终于到了,这里是三苗的领地。

象站在高处往下看,心一下子沉了下去。这地方比他想象的还要荒凉。潇水从群山间穿过,两岸是大片大片的沼泽和芦苇荡。零零星星散落着几个村落,房子是用树皮和茅草搭的,低矮潮湿。地里种的作物他认不出来,瘦小枯黄,一看就没什么收成。山民们远远地看着他们这群外来者,眼神里有好奇,更多的是警惕和恐惧。

随从说:“这地方怎么住人?”

象没有回答。他沿着河岸走了很久,看到被洪水冲垮的田埂,看到泡在水里的庄稼,看到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里跑,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。晚上他住进一间茅屋,屋顶漏雨,地上全是湿的,随从们抱怨了一整夜。

象一夜没睡。

他想起了。舜当年在历山耕田的时候,也是这样吧?没有人帮他,什么都要从头做起。可舜把历山治理得井井有条,山民们纷纷来归附。象翻了个身,茅草扎得他后背生疼。

第二天一早,象把随从们叫到一起,说:“从今天起,我们不走了。”

“不走了?”随从们面面相觑,“这鬼地方……”

“这地方怎么了?”象打断他,“舜能做的事,我为什么不能?”

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,想要做成一件什么事——不是为了争,不是为了抢,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谁强。他只是觉得,如果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,或者在这里混吃等死,他这辈子都没脸再见

他开始做事了。

第一件事是治水。有庳地势低洼,潇水年年泛滥。象带着山民们在沿河修筑圩堤,把低处的田地圈起来。当地人说“庳”就是低洼的意思,对这个地名很不满意。象想了想说,那就改叫“有鼻”吧,鼻子长在头上,是高处的意思。山民们觉得这名字好,从此就叫开了。

第二件事是教农。北方带来的粟种在这里种不活,象就跟着当地人学,发现这地方的土适合种水稻。他让人从更远的南方找来稻种,教大家育秧、插秧、灌溉。第一年收成不好,第二年好了一些,第三年家家户户都有了余粮。山民们看他的眼神慢慢变了,从警惕变成了亲近,从亲近变成了尊敬。

第三件事是教化。有庳地处三苗之地,中原的礼仪制度在这里几乎是一片空白。象在潇水与永水的岔河口(现在的八亩田村)建起了德门甸,把舜教给他的五常之道——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——一点一点讲给百姓听。起初大家听不懂,他就用故事来打比方,用日常的事来举例。慢慢地,人们开始明白什么叫“兄弟和睦”,什么叫“邻里相助”。象每次讲到“兄弟”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都会不自觉地低下去。

有一天晚上,象独自坐在河边,看着月光洒在潇水上,波光粼粼的。他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了小时候背着他在雨里跑,想起了舜把自己碗里的饭分给他吃,想起了那些年他一次又一次地加害舜,而一次又一次地原谅他。他想起了临行前看他的那个眼神——平静的,深沉的,没有一丝怨恨。

象把脸埋进手掌里,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
从那以后,象变了一个人。他不再高高在上地发号施令,而是和山民们同吃同住同劳动。他走到田间地头,手把手教年轻人怎么犁地怎么育种;他走进每户人家,问老人们有什么难处,问孩子们看不看他从中原带来的书籍。当地原本是“三苗”之地,中原人来了本是征服者,可反其道而行之,用仁德去感化,用行动去赢得信任。慢慢地,附近村落的百姓也纷纷前来归附,有庳的辖地越来越大,从衡山以南到九疑以北,从郴州以西到桂林以东,都成了有庳古国的领地。

闲暇时,象在有庳发明了一种棋。他在木板上刻出格子,用石子做棋子,教山民们下。棋有胜负,但象特意设计了一种“和局”——当双方势均力敌、谁也赢不了谁的时候,就算和棋。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设和局,象沉默了很久,说:“这世上不是什么事都要分出输赢的。有时候,和,比赢更重要。”

山民们听不懂这话的深意,但他们喜欢下这种棋。每到傍晚,村子里的空地上就围满了人,噼里啪啦的落子声和笑声混在一起,传出很远很远。

几年后,舜南巡来了。

象听说要来的消息,整整三天没睡好。他站在潇水边,看着北方的来路,心里翻江倒海。这些年他做了很多事,可他不知道会怎么看。那些年的旧账,真的能一笔勾销吗?

舜的船队出现在江面上的时候,象远远就看见了。船头站着一个人,身形挺拔,衣袂飘飘——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船靠岸了,舜走下来,象迎上去,两人相距三步远,停住了。

周围所有人都看着他们。

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这些年攒了太多话,可到了嘴边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的膝盖先于他的意识弯了下去——他跪下了。

舜上前一步,扶住了他的胳膊。

“兄弟,起来。”

象抬起头,舜在笑。那种笑他见过很多次——在历山的田埂上,在被烧毁的粮仓旁,在每一次他害了舜之后、舜若无其事地回来时——一样的笑。平静的,宽容的,像潇水一样深不见底。

“哥……”象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
舜拍了拍他的肩膀,只说了一句: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
就这四个字,象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怎么也止不住。这些年吃的苦、受的累、夜里辗转反侧的煎熬,在这一刻全都值了。他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,舜就站在旁边等着,一直等他哭完。

那天晚上,兄弟俩坐在河边说了很久的话。象把这些年做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舜,舜听着,不时点头。说到治水的时候舜伸出了大拇指;说到教农的时候舜拍了拍他的背表示赞赏;说到教化的时候,舜沉默了很久,两眼闪着泪光,兄弟经过磨炼已经变了一个人了!

“你终于明白了。”舜说。

象问:“明白什么?”

“和为贵。”舜看着河面上碎银子一样的月光,“家要和,兄弟要和,族要和,天下要和。争来争去,最后什么也带不走。可和不一样——和能传下去,能让后人记得。”

象没有答话。他看着舜的侧脸,忽然发现哥哥老了,鬓角有了白发,眼角的皱纹深了。这些年舜治理天下,操的心比他多得多。可舜的眼睛还是那么亮,像年轻时一样。

“哥。”象说,“我对不起你。”

转过头看着他,说:“都过去了。”

“可我没有一天不在想那些事。”

舜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也想过。想过如果你一直那样,我该怎么办。后来我想通了——你是我的弟弟,不管你做了什么,你都是我弟弟。”

象的鼻子一酸,赶紧低下头。

舜走的时候,象送到江边。船已经解了缆绳,舜站在船头,象站在岸上,中间隔着越来越宽的江水。

“好好干。”舜说。

象使劲点头。

船走了,象一直站在岸边,直到船影消失在暮色里。那天晚上他回到住处,在灯下坐了很久,然后铺开一块木板,重新刻起棋盘来。这一次,他在棋盘正中间刻了一个大大的“和”字。

后来舜在苍梧之野崩逝的消息传来时,象正在田间和山民们一起收稻。报信的人还没说完,象手里的镰刀就掉了。他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。过了很久,他转身朝南方跪下,重重地磕了三个头。

那天之后,象一病不起。他常常一个人走到江边,朝着南方发呆。山民们轮流来照顾他,给他送药送饭,他有时候吃,有时候不吃。有一天夜里,他对身边的人说:“我梦见我哥了。他说他在九疑山等我。”

没过多久,象就去了。

山民们悲痛欲绝,自发为他修建了祠堂,塑了神像,尊为“鼻亭神”。每逢水旱灾荒,人们就来祭祀祈祷。祠堂屡毁屡修,香火千年不断。人们把象生前住过的瓦窑滩改名为“访尧村”——因为尧曾来过这里,舜曾住过这里,象在这里洒下了心血和汗水。村前的江心洲叫“象王岛”,岛上有象王井,有金沙滩。四千多年过去了,这些名字还在,这些故事还在。

象发明的象棋也流传了下来,一代又一代。棋盘上的“和局”规则,被后人称为“象棋和局”——那是世界上唯一有和局的棋类游戏。有人说,那小小的“和”字里,藏着一个兄弟之和的全部道理。

江水可以湮没象王岛,但湮没不了历史。四千三百年过去了,潇水还在流,访尧村还在,象王岛还在,舜帝和象王兄弟之和的故事都还在。

参考文献:

《山海经》《管子▪治国》《墨子▪尚贤中》

《墨子▪尚贤下》《虞书▪尧典》《论语》《孟子》

《韩非子》《史记▪五帝本纪》《永州文化与故事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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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廖孟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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